赵丹泪光中的苦痛
友善的狗狗(lz)  [09/08/2008 15:06:12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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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作地址:http://book.huanqiu.com/2008-04/93731.html

  著名艺术家赵丹,解放前就是世人熟知的电影明星,他在《十字街头》、《马路天使》等影片中塑造的人物形象,深深地刻在人们心中。解放后,他所拍摄的《乌鸦与麻雀》,在周恩来的亲自提议下获金质奖章,以他为主角的《武训传》更是迅速风靡全国,引起热烈的反响。然而,随着毛泽东发动对《武训传》的大批判所导致的风云突变,赵丹的艺术生命也迅速一落千丈。他受到了批判,自1965年拍完影片《烈火中永生》之后,他失去了拍摄电影的权利。“文革”中,赵丹被长期关押,遭到非人的摧残,几乎被整死。


  打倒“四人帮”后,中国面貌大变,赵丹终于迎来生命中的第二个春天。他兴奋之至,认为自己可以再回到痴爱着的电影屏幕上,可以塑造周恩来、闻一多、鲁迅等一系列光辉的人物形象了,可以自编自导将《红楼梦》、《三国演义》、《水浒传》搬上银幕了。可是,他万万没有想到,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,直至1980年病逝,他始终没有拍过电影,这成为他最大的心病。


  病床上,赵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,变得面容枯槁,连说话都非常困难。可是,他内心的痛苦和遗憾却与日俱增,他有许多话想说出来,他有许多困惑想要解开。


  为什么“最有能力、最有条件演周总理”的他,却最终在影片正式开拍前被别人替代?


  赵丹痛苦地回忆着。


  当时,北京电影制片厂拍摄《大河奔流》,赵丹被邀扮演周恩来。他高兴坏了,对家人说:“把周总理的形象搬上银幕,全国就数我最有条件。和周总理经常接触,我太熟悉他了。我演周总理,不仅形似,更重要的是能神似!因为我和周总理是老朋友了,我最有资格演他。”[1]这是周恩来的艺术形象第一次上银幕,赵丹将全部的精力投入其中,没日没夜地研究周总理的文献资料,从自己的记忆以及周总理的记录片中揣摩周的一言一笑,他还不惜整容,在大夫的帮助下把鹅蛋脸变成周总理的方脸……试拍一些镜头后,人们惊呼:“周总理又活了!”可是,影片就要正式开拍了,赵丹却接到不让他扮演周总理的通知。他气疯了,找电影制片厂的领导,甚至找文化部的领导理论……然而都无济于事。最让赵丹怒火中烧的是,有谣言称:“旧社会时,赵丹与江青就有关系……”[2]这本是无中生有的谣言,可是有的领导竟因为这一谣言而认为赵丹不适合演周总理。

  ……


  想到这些,赵丹真是百感交集。他的思绪又回到拍摄《闻一多》的往事当中。



  妻子黄宗英为减少赵丹的苦痛,开始动笔写《闻一多》电影剧本。剧本写完后,赵丹的好友、珠江电影制片厂的导演王为一准备拍摄,并决定请赵丹主演。演好闻一多,这也是赵丹的一大夙愿,早在1955年他就出演过一个闻一多式的知识分子,但由于框框限制,他并不满意。这一次总算又有机会了。他再次得到心灵的寄托,全身心地投入到新角色的揣摩当中。他还特地到天津采访闻一多的夫人及长子,并与闻一多长子闻立鹤一见如故,相见恨晚。闻立鹤真切地希望赵丹能出演自己的父亲,也相信赵丹一定能演好的(这一事实,系闻立鹤女儿高晓红对笔者所讲)。可是,又是因为某种原因,这一电影也下马了。黄宗英为此痛心:“啊,一个电影艺术家,想演个戏怎么这样难呀!一次次渴望,竟都成了泡影,成了失望。遗憾,多么痛心的遗憾啊!”[3]赵丹的痛苦不言而喻。


  ……


  还有鲁迅,从1960年试镜头以来,赵丹的胡须留了又剃,剃了又留,20年了,他却始终无法实现这一愿望。这对把艺术看得比生命还重的赵丹,内心真是有无限的痛苦。他一生拍过40部电影,参演过50多台话剧,可是,正当他的艺术经验积累到最丰富的时候,他本以为可以拍出最好、最美的作品的时候,却由于种种框框架架,失去了一次次的机会。


  当然,除了框框架架成为障碍外,赵丹无法再上银幕,似乎还有深层的原因,即所谓的“政治原因”。在李辉的文章中,笔者注意到两处黄宗英的回忆。


  一处是“文革”刚刚结束,赵丹仍被冷落的情况:


  迟迟不得平反并受到冷落的赵丹,这时家里来了几位来自江西的客人,他们中间便有老朋友、方志敏的弟弟方志纯。方志纯和赵丹抗战期间在新疆曾一起工作过,了解赵丹被“新疆王”盛世才关押数年的历史。赵丹为此事在“文革”中被打成“叛徒”而备受折磨,致使“文革”结束后也没有结论。方志纯听说他还因此事没有落实政策,不由一拍桌子说:


  “笑话!你们入狱的5个人里若有一个人带了组织关系,我们当时就能保你们出狱。‘文革’整个新疆叛徒案都平反了,你怎么当的叛徒?他们不理你,我请你到江西去。”[4]


  另一处是关于赵丹对“政治问题”的态度:


  这批材料(指“文革”期间赵丹的交代材料)是“文革”后发还的。“文革”后给他的结论他从来没有签字。运动复查组曾找他来签字,上面写着“属人民内部矛盾,说了些错话,做了些错事”等等。他一看就火了,说:“你们说哪句是错话,哪件是错事?立案是为定叛徒罪,结论是根本不能立案。留莫名其妙的小尾巴,我不签。”来人说:“已经是内部矛盾了,你就签了吧,将来使用起来,还是要查档案的……”


  赵丹猛地一拍桌子:“谁查我档案才使用我?我会让他使用?!”


  我也对他们说:“你们是为他的叛徒立案,运动结论里应该有这个内容。你们先拿回去,以后再说。”


  来人说:“你要不签,别人怎么使用?我们要积极落实政策。”



  事情弄僵了,赵丹补了一句:“我不是针对你们。复查政策应准确。我不是针对你们。”


  他们走后,赵丹又嘀咕开了。他说:“我这样发脾气,他们还会整我。”晚上他老叹气,做噩梦,说梦见奇形怪状的孩子跟前跟后地追他,是“犯小人”,担心不放过他。他问我说:“是不是还是签了?”我劝他:“忘了它!找你再说。”“忘了它!”从此成为我们家传的口头禅。我们不是史学家、政治家,我们怎能弄清楚中国为什么会发生这等悲剧。我们只是热爱生活的艺术家,和老百姓一样,什么样的日子我们也总得过下去。他说:“要是关在里面,有这个结论也就签了。”他老是这样,一下子发火,然后又会嘀咕。


  赵丹的交代材料拿回来,是在他去世之后。过了一些日子,上影厂落实政策办公室来找我,说:“复查组重新讨论了,结论也重新写了。”我一看,大意是:“一切不实之词予以推翻。”他们要我签字,我说我不能签。后来,我就让他们把交代材料留下,但没有在结论上签字,这就是说,赵丹的问题至今也没有最后结论。赵丹逝世后,我写了一篇八百字的文章《人民了解他》。我心想,有没有结论又有什么了不起呢?他留下了银幕上的形象,够了。[5]


  从上述材料中,我们不难看出,虽然春天已经来临,但“文革”留下的阴影仍然存在着。


  为了减轻内心的痛苦,赵丹从绘画中寻找乐趣。他结实了富华、陆俨少两位画师,经常创作中国画,将晚年绘画作为他主要的艺术活动。画作中常有其真情的流露,在一幅白芍的画上,赵丹题诗:


  一生多蹉跎,


  老来复坎坷,


  不羡大富贵,


  泼墨写白芍。[6]


  但是,绘画并不能消去他的痛苦。陈丹青说过这样一件事:“听沪上去过他(赵丹)家的人说,那些年他整日趴在地上玩笔墨,来客夸好,他忽然吼道:‘我是演员!我是演员!’同时眼泪就流下来。”[7]


  他也写作,撰写《银幕形象创造》、《地狱之门》二书,前书凝结了他几十年艺术实践的心血,后书是他苦与欢的人生回忆。


  他苦着。他为自己一辈子追求艺术却屡遭沉痛打击的血泪奋斗史而痛苦。他曾这样自述:“我自己一生说来也怪有意思,为了追求朦胧的所谓‘中国民族的表演艺术体系’,一共坐了两次‘班房’。第一次是在抗日战争时期,想到莫斯科艺术剧院学习斯坦尼体系,途经新疆时被当地军阀盛世才关了5年。解放后,我仍然念念不忘为建立‘中国民族的表演艺术体系’日夜奋劳,结果又一次被‘四人帮’投进牢房,关了整整五年零三个月。为此我感慨万分,作了一首打油诗,自我嘲讽:‘大起大落有奇福,两度囹圄鬓尚乌。酸甜苦辣极变化,地狱天堂索艺珠’。”[8]

 他也乐着。他愿意将苦留在心里咀嚼,而将欢乐带给大家。所以,在许多人眼中,赵丹仍然是“快乐的阿丹”、“永远是快乐的阿丹”。他诙谐、洒脱、至情、至性、至善、至真……


  赵丹的梦并没有结束,他还想与女儿赵青好好讨论,再写一本《赵氏体系》,他还想有生之年能再次回到银幕。


  机会终于来了。1980年,中、日两国合拍故事片《一盘没有下完的棋》,影片中的主角——中国棋王况易山,准备请赵丹饰演。只是,赵丹却因胃疼,正在上海华东医院接受治疗。疼痛虽然越来越加重,赵丹却只想尽快出院,眼中闪着泪光,诚恳地对医生说:“我是个演员,可是将近十五年没上银幕了。近年来,想拍的电影也不能如愿。唉,我阿丹命苦啊!我别无他求,只希望快点检查,没什么大病就早点出院,再去拍几部电影……”[9]当北京电影制厂邀请赵丹出演况易山的电报到达赵丹手中时,赵丹马上就要出院。与医生的对话中,赵丹感觉到自己可能患上了癌症,他问:“我是不是生癌了?”接着又毅然地说:“如果能手术赶紧给我手术,如果不能手术,我现在立刻出院,我想拍完这部片子。”[10]


  病情越来越严重了,赵丹被转送到条件更好的北京医院治疗。然而,癌症病魔无情地吞噬着赵丹,他最终没能出院。昏迷中,他似乎仍然在琢磨着电影角色,说着台词。清醒的时候,赵丹会思考一些关于中国文艺的大事。他仍然关注着中国文艺界的动向,他愿意在弥留之际,向世人说一些自己的真心话。


  10月初,中央主管思想文化战线的领导胡乔木去医院探望赵丹,赵丹就文艺界普遍关心的问题,倾吐着自己的肺腑之言,并让黄宗英做了记录。胡乔木频频点头,临别前还要黄宗英将这些意见整理成文,以便发表。



  黄宗英将整理好的文章迅速交到《人民日报》袁鹰手中。1980年10月8日,著名的“赵丹遗文”发表在《人民日报》第五版上,产生了巨大的反响。全文如下:


  管得太具体,文艺没希望


  《人民日报》正开展“改善党对文艺的领导,把文艺事业搞活”的讨论。看到“改善”、“搞活”的标题,颇喜;看到“编者按”中“党对文艺工作的领导必须改善,通过改善来达到加强,在这方面我们是坚定不移的”,又忧心忡忡了。我不知道“编者按”中“我们”的范围有多广。我只知道,我们有些艺术家——为党的事业忠心耿耿、不屈不挠的艺术家。一听到要“加强党的领导”,就会条件反射地发怵。因为,积历次政治运动之经验,每一次加强,就多一次大折腾,横加干涉,直至“全面专政”。记忆犹新,犹有特殊的感受。以后可别那样“加强”了。


  我认为:加强或改善党对文艺的领导,是指党对文艺政策的掌握和落实,具体地说,就是党如何坚定不移地贯彻“双百”方针。


  至于对具体文艺创作,党究竟要不要领导?党到底怎么领导!


  党领导国民经济计划的制定,党领导农业政策、工业政策的贯彻执行;但是,党大可不必领导怎么种田、怎么做板凳、怎么裁裤子、怎么炒菜,大可不必领导作家怎么写文章、演员怎么演戏。文艺,是文艺家自己的事,如果党管文艺管得太具体,文艺就没有希望,就完蛋了。“四人帮”管文艺最具体,连演员身上一根腰带、一个补丁都管,管得八亿人民只剩下八个戏,难道还不能从反面激发我们警觉吗?!


  哪个作家是党叫他当作家就当了作家的?鲁迅、茅盾难道真是听了党的话才写?党叫写啥才写啥?!那么,马克思又是谁叫他写的?生活、斗争——历史的进程,产生一定的文化、造就一个时代的艺术家、理论家,“各领风骚数百年”。从文艺的风骨——哲学观来说,并不是哪个党、哪个派、哪级组织、哪个支部管得了的。非要管得那么具体,就是自找麻烦,吃力不讨好,就是祸害文艺。


  每一层主管文艺的领导者,都说自己“是坚持党的文艺方针,坚持革命文艺思想的”,仿佛为唯有文艺专门家们倒是眼花耳聋缺心眼的芸芸众生。否则,建国三十年了,五四新文化运动六十年了,全国无产阶级文艺大军已号称数百万,为什么从中央以至各省、区、县、公社、厂矿,几乎都还总是要请个不懂或不大懂文艺的外行来领而导之,才放心呢?真是百思不得其解的逻辑!尤其,越是高级的领导是外行、权力又高度集中时。于是在外行向内行的转化过程中,百万文艺大军都得跟着踏步踏地转,何况有的领导还不肯转。因为一转化为内行,可能又不能当领导了呢?更何况生活的急遽进行速度,内行也追之不及,表现费力,再加上干扰重重,致使目前文艺阵地较受欢迎的作品,大多数也只是达到街谈巷议的大实话的水平而已。



  各文学艺术协会,各文学艺术团体,要不要硬性规定以什么思想为唯一的指导方针?要不要以某一篇著作为宗旨?我看要认真想一想、议一议。我认为不要为好。在古往今来的文艺史上,尊一家而罢黜百家之时,必不能有文艺之繁荣。


  在人大和政协五届三次会议上,代表们热烈地讨论体制问题。“体制”二字,我们艺术家原本是生疏的。后来渐渐发现,我们懒得管“体制”,“体制”可死命管住我们,逼得我们不得不认真对付对付它。


  试问,世界上有哪几个国家,像我国这般,文艺领域中的非业务干部占如此大的比例?咱们这社会,不兴说谁养活谁,因为除农民和青年(以及部分老年和妇女)外,总算各有“铁饭碗”一只。但是,为什么要死死拽住那么多非艺术干部来管住艺术家们呢?有些非艺术干部在别的工作岗位上也许会有所作为的。可是,如今那么多“游泳健将”都挤到一个“游泳池”里,就只能“插蜡烛”了。每一位“领导艺术”的干部,为了忠于职守,总要就艺术创作发言,各有一套见解,难于求得统一。像拍摄《鲁迅》这样的影片吧,我从1960年试镜头以来,胡须留了又剃,剃了又留,历时二十年了,像咱们这样大的国家,三五部风格不同、取材时代和角度不同的《鲁迅》也该拍得出来,如今,竟然连“楼梯响”也微弱了。这不是一个演员的艺术生命经不起的问题,《鲁迅》影片之迟迟不能问世,实也联系到新一代的鲁迅式的文艺家之诞生。


  文艺创作是最有个性的,文艺创作不能搞举手通过!可以评论、可以批评、可以鼓励、可以叫好。从一个历史年代来说,文艺是不受限制、也限制不了的。


  习惯,不是真理。陋习,更不能尊为铁板钉钉的制度。层层把关、审查审不出好作品,古往今来没有一个有生命力的好作品是审查出来的:电影问题,每有争论,我都犯瘾要发言。有时也想管住自己不说。对我,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。只觉得絮叨得够了,究竟有什么作用……


  80年9月于病床上

  “赵丹遗文”得到巴金、冰心、夏衍、曹禺等许多文化名家的大力支持和赞扬。巴金在《随想录》中写道:“赵丹说出了我们一些人心里的话,想说而说不出的话。可能他讲得晚了些,但他仍然是第一个讲话的人。我提倡讲真话,倒是他在病榻上树立了一个榜样。”曹禺则称赞:“赵丹同志的遗文,虽然仅限于文艺,但他的心肠和用意是深远的,广阔的。”[11]


  然而,此遗言也受到某些人的批评,“认为有些关于党对作家艺术家如何领导的话说得有点出格,有的意见有悖于多年来已经形成传统的主流意识,甚至冒天下之大不韪”。[12]


  为平息争议,金山还写了一篇“转弯”的文章。


  袁鹰也对“赵丹遗文”做过深刻的思考,他写《送赵丹远行》,提及“遗文”时说:“他用最后的心血,向党和人民陈述自己的意见,呼喊出多么真挚的心声!他的意见可能有不确切、不周到、甚至有偏颇处,人们尽可以这样那样地提出严格的要求。但要知道,这是他生命垂危前的肺腑之言啊!就像宗英说的:阿丹用生命最后一星火苗点燃文艺思想解放的火把,用最后的呼吸催动勇往直前的风帆。‘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’。亲爱的党,伟大的人民,是会听一听一个忠诚的儿子最后的呼声的。”[13]


  “遗文”发表后的第一天,《赵丹书画展》在淮海公园揭幕,共展出69件留沪作品。参观者多达八千余人,盛况空前。当晚,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出《赵丹书画展》在沪开幕的消息,赵丹听到了,他微微地笑了,笑容中有泪光闪烁。


  可是,他仍有无尽的遗憾呀。他喃喃地说:“我不愿意老躺在病床上啊!我只希望在电影摄像机前面拍完最后一个镜头,然后含笑而死!”他感觉到死神已来到他的身边,于是断断续续地向黄宗英说出自己最后的遗言:


  “人活着或是死了,都不要给别人增添忧愁。艺术家在任何时候要给人以美、以真、以幸福。”[14]


  次日,也就是1980年10月10日凌晨两点四十分,赵丹告别人世,享年65岁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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