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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院开学40多天后,小个子薛晓康才西装革履、气宇轩昂地走进文学系学生宿舍大楼的走廊,并挨门挨户地找我。见了面,我问“你来干嘛?”答“上学啊!”“你又没考试,能行吗?”他嘻皮笑脸又神秘稀稀地对我说:“都办完手续啦。”我即刻肃然起敬。我知道,要上解放军艺... 学院开学40多天后,小个子薛晓康才西装革履、气宇轩昂地走进文学系学生宿舍大楼的走廊,并挨门挨户地找我。见了面,我问“你来干嘛?”答“上学啊!”“你又没考试,能行吗?”他嘻皮笑脸又神秘稀稀地对我说:“都办完手续啦。”我即刻肃然起敬。我知道,要上解放军艺术学院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,他居然不参加统考就来上学了?
很快,晓康便被安排进了101室的1号位——就是当年作家莫言的床位。他喜形于色、张牙舞爪地对同宿舍的张惠生和屈塬说:“这可是大师兄睡过的床,我没准也能沾点灵气,写出个《红高粱》来。”我说:“行啦,行啦,别牛啦”。晓康的张扬,伴着他口无遮栏和尖厉的嗓音,很快便引起了同学们的侧目与反感,进而向系里质询——薛晓康凭什么上军艺?
时任文学系主任的张学恒特别善于做思想工作,他不是在上大课集中时说,而是逐一宿舍与同学们面对面地、和风细雨式的解释:我给你们说个事儿哈,就是薛晓康上学的事儿。他是咱们系第一任主任、原总政文化部长、著名作家徐怀中同志给学院推荐的。信我看了哈,徐部长在信中说,薛晓康同志是原西藏军区保卫部第一任部长的儿子。他父亲薛某某,在平叛时英勇牺牲,晓康是烈士的遗孤。而且呢,他还特别热爱文学创作,出版了中短篇小说集《四季无夏》,现任西藏军区创作室主任,有一定的创作基础。徐部长说哈:他父亲为国献身啦,这孩子是母亲拉扯大,文化基础是差点。可是,这样的烈士子弟我们若不管,谁会管?请院党委考虑。如果有反应,要负责任的话,我愿意负全责。徐部长已经承担了全部责任,院党委也做了调查,晓康确实是烈士的子弟,便决定破格吸收晓康入学,请同学们理解哈!
话说到这份儿上,同学们于情于理,都不能再说三道四了。薛晓康入学后学习与其他同学不一样,别人是带着问题学,学用结合;他是带着感情含着问题学,而且学得非常投入,有时投入得让人难以接受。举个例子,中央戏剧学院女教授丁涛来学院给大家讲美学,晓康不仅笔记记的全,而且每次下课,他都要跟着丁教授没话找话说。正常情况下,外请教授都是讲一到两次课便完了。但丁涛老师讲得太精彩了,在晓康等同学们的一再要求下,又做工作,请丁教授加了两课。第四次讲课结束后,晓康冲到丁教授面前,不顾在场同学的议论,竟然大声说:“丁老师,让我拥抱你一下吧!我太喜欢您啦。”说着便张开双臂把丁教授搂得紧紧的,弄得丁教授不知所措、满脸通红。这还不够,晓康又说“我结婚太早啦,要么我非跪下来向您求爱。”好像他若未婚,丁教授肯定会嫁给他似的,这简直太无耻了。但听看晓康那一脸真诚无邪和颤抖赤裸的话语,作为旁观者,我不仅不觉得过份,而且还有点感动,感动于晓康对老师的给予无以回报的超常的表现——他对学习的投入达到了真正的忘我,乃至忘情于真诚的表达,而不知行之所止,这太难得啦。
更为难得的是,他对西藏圣洁的感情。我入学前半年,晓康曾拿着诗友蔡椿芳的信,从西藏来到兰州找我玩儿。没话说,我们很快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。他的自我介绍使用最多的一个词儿是——藏八,即西藏军区八一幼儿园、八一小学、八一中学的代名词,也就是他成长的全部的轨迹。入学后,他已经不满足自己曾经发表过的中短篇小说了,他说:“我必须写个不一样的。”他喜欢索尔仁尼琴的《方尖碑》、纳博科夫的《罗丽塔》等。他读书极慢,有时一页书他可以读几十遍;他写作更慢,一行字他有时可以写到半夜。你要说他吧,他便给你机智地来一句:“我西藏来的嘛,缺氧。”记得当年他写中篇报告文学《藏光》时,当写到西藏军人的妻子到西藏探亲,结果遇到了雨季,小河变成了大河,过不去了,只能就近住在小旅店里等河水落下去。等啊等啊,等到假期到了,军人妻子要回内地了,河水仍然不落。军人妻子只好把带来的东西往河对岸扔,扔一件,喊一声——你安心啊!别担心啊!孩子都好!爹娘都好!我也都好!——写到这儿,晓康写不下去了,趴在桌子上痛哭。惠生和屈塬以为发生了什么事,急忙赶过来劝他。他却哭得更加难听,双臂及身体压着稿纸,肩膀一颤一颤的抖动。深更半夜的,这咋整?惠生无法来叫我,我过去扒开他一看,明白了,便对惠生说:“别管他,把门关严,让他哭,哭完就好啦。”
第二天我问他“你干嘛那么伤心?至于吗?”应:“我觉得她哪里是在扔东西,分明是在扔自己的心、肝、肺,一个一个掏出来,又一个一个扔过去。我心里难过得忍都忍不住……”蘸着浓的化不开的神圣的感情,他写了系列中篇报告文学《藏光》、《驼路》、《大棚》等,而且都相继在《人民文学》发表,《人民日报》、《解放军报》、《文艺报》等都有文章热评赞扬。说心里话,晓康描写西藏军人生活的报告文学,我至今都认为是中国最优秀的报告文学之一。因为不仅故事感人,还有晓康写作的过程也感人。他是用自己对西藏的全部感情在写作,每一个字都被他用心琢磨了十几遍。故他的语言,正像他热爱的丁涛教授所言:是审美的语言,有意味的语言,是包含着真诚又把真诚投入艺术境界之后的创造式语言,是圣洁的感情浸泡出来的语言。这或许正是晓康报告文学在当代稀缺的最主要的原因——我们今天之所以看不到神圣的文学,是因为我们看不到情感神圣的作家,又怎么能看到神圣的作品呢?
嗯,薛晓康,当代作家中的“情圣”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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